空心人2037

一则2037年的故事。

两周一更,I gu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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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8.11.12
    • 2018.11.22
    • 2018.12.18

0

深秋,湿气很重。无处不在的阴冷与知觉上逐渐模糊的感受,构成了人类对这个季节的主要认知。

工作日晚上九点,街上行人大都是刚从公司下班的年轻人。深陷在高高领子与苍白口罩里的眼睛,透露出的并不是疲惫,仅仅是没有表情而已。大部分人是独行者,满心所欲的是回到自己租赁的寓所,躺在床上,放松,得到一天中难得的安歇。剩下的多是三三两两组成的小圈子,或是友朋,或是情侣。自然,这些人脸上浮现笑容的次数明显比那些孤独的行者要多不少,可这种一时得来的欢快、身处群体中的短暂温暖,又能持续多久呢?日复一日,约好在工作结束后的夜里相聚,交换白天所经历的琐事,分享很快就会忘记的轶闻。与其称作仪式,不如说是另外一种麻木了的机械过程:按动一个开关,促进某些神经递质分泌,在片刻的满足之后,各自散去。

真正的快乐是什么?徐陌已经很少问自己这事。如果问题本身就让人感到无尽疲惫,那追求答案的欲望大概也只会一天天消减掉了吧。

尽管如此,在2037年,人们不需要答案也能快乐地活着。

走进无人值守的便利店,徐陌按照例常的路径逛了一圈,也按例常的习惯买好了东西:

两听机能补充饮料,分别是蓝莓味与草莓味;

一盒自加热的鸡肉饭;

与一瓶低度果酒。

在付款窗口站好,脱下棕色的呢绒帽子与灰白口罩,徐陌眼神平直地看向识别面部的摄像头。在这一动不动等待着的瞬间,是徐陌一天中感到最宁静的时候。在他看来,这段时间的缝隙,是独独属于他的,无人能察觉。

“嘀!支付成功,欢迎下次光临银城通达NO.1221店。”走出店门,正好有一阵带着深重霜气的风吹过,簌簌抖了一下身子,徐陌对着手呵了几口气,缓慢地戴上帽子与口罩。

动作有些迟钝,是因为徐陌的心思忽然已经不在这了。

在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在想,那黑洞洞的镜头后,连接着的会不会是一个真正的人呢?或许还是个新手,正在笨拙地比对数据库里的身份证照片和镜头里的自己。背后站着组长,面容严厉。这不禁搞得他自己心里有些发毛,迟迟疑疑不敢做决定,耽误了不少时间。

这个想法当然不是凭空来的。如果在平常日子,不需零点五秒,识别就完成了,而这次却等待了将近十秒。

“我是不是应该写封邮件,告知他们我的客户满意度没有下降呢?就不要对新人太严厉了。”

想到这,徐陌自己就笑了起来。他当然明白,这不过是服务器系统I/O的一次短暂堵塞,或是在未知名的某处网络节点产生了些许波动而已。

在机器能做得更好的领域,已经没有了人存在的价值。看上去有些残酷,但较之机器,人总还多一个想办法生存下去的本能欲念。所以,就算很多工作不再需要人力,却很少听到有人因此想不通而自杀的。新时代淘汰了很多旧职业,却也带来了很多新机会。只是从这里迁移到那里罢了,人们的适应性表现得和从前一样坚韧。

1

徐陌租的地方离公司不远,离开便利店后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小区。他住在小区里一幢专门给外地上班族修建的人才公寓。40层高的大楼,外表是一副灰扑扑的平凡样子:四四方方的长条建筑,一点出头处也没有,除了给晚归人一种暗沉沉的逼仄感,似乎就没什么好再描述的地方。

在这个夜里霾霭深重的城市里,大概从公寓十多层开始往上的部分,就被遮掩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地见到一些光亮从高层的窗户后透射出来,但也都迅速地消融在这蒙蒙霾雾中,逐渐形成一团团小大不一的光斑。这些若有若无的朦胧光点,没能带来什么热度,反而让本就黑灰的楼面更显得冷寂了。

萧瑟的日子却不总只有这些颓败的感受,至少在徐陌看来,依然有一些温暖的东西暗自潜藏。

从小区到住处还需要走一小程。但在最近,这条路上的自动照明装置坏了两台,所以公寓保安室深夜长亮着的橙黄灯光倒成了点亮这截路的小小灯塔:薄薄一层绒毛般的微弱亮色铺陈在鹅卵石小径上,又沿着石头光滑的表面四处荡开,泛出莹莹的光芒,恰恰合适地点亮了道路。如果要给这角意外的景致起个名字,徐陌愿意诗意地称之为,“粼粼水色中的静谧归途”。

踩着凹凸的石子走到楼下,和保安打了声招呼,徐陌又习惯性地掏出烟盒与火机。

“小陈,来一根喽?”

“不了不了徐哥,今天差不多了。”

“行,我倒是今天第一根。”

徐陌笑了笑,打开火机盖反复拨弄了几下开关,看着蓝红的火焰在空气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也是最后一根。”

放下火机,徐陌轻摆了摆手。

“那先走了啊小陈,明儿见。”

“好的好的,再见徐哥。”

在等电梯降到一层的当口,徐陌捏碎了杆上的爆珠,又来回搓了搓滤口,把烟给点上。

“呼……”

随着烟雾从口中弥漫开,徐陌才终于感到这一天算是走到了终结的时候。

虽然白天谈不上过得如何疲惫,但此刻从身心深处忽然而来的轻快放松感是尤让人珍贵与沉迷的。

“啊,到家了。”

2

公寓内的户型构造也十分常规,以两层为一个单位,被整齐地分隔成一间间小复式房子。一楼是客厅与餐厅厨房,二楼则是卧室和洗漱的地方。

徐陌家在10-07室,如今算一个人住。本来是有室友的,也是公司的同事,但正好别人在前两月谈了恋爱,就搬出去和女朋友住了。既然室友的租约还没到期,卧房也就空了出来。

“橘,我回来了,开下门。”

虽然门禁系统可以只通过声音就完成身份识别,出于职业习惯,徐陌还是开启了二重认证。

拇指搭上把手的指纹区域,在淡蓝色的指示灯快速闪烁过后,门内传来了一声平静的问候:

“欢迎回家,陌。”

房门弹开了一条缝,温热橙黄的房间光线瞬间从这狭窄空隙中倾泻出来,在徐陌肩上形成了一条光带。进门前随意抖擞了几下身子,衣物上原本安分的绒毛与过道里寂静的尘埃,似乎就在这条光华中得到了生气,活泼地翻转着,形成一些变换莫测的流体形态。

之所以留意到这些画面,大概是因为徐陌有一个特别的爱好:他乐于观察一些“看不到”的细节。所谓“看不到”,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概念,类似于“从平常中发现一些趣味”的意思而已。对徐陌来说,让他感到有趣的细节是那些能带给他“微妙平衡感”的景象。似乎从某个未曾意识到的时间点之后,他就始终需要一些心灵的谐律,让自己的生活能继续下去。

“嚯,谢谢啊,暖和的。”感受着室内蓬勃的热气,徐陌总算觉得这一路回来累积的寒湿心情开始渐渐挥散开,被温暖的房间慢慢融化。

“不客气,你回来得和往常一样准时,所以将房间升温到你最舒适的区间并没有耗费……”

“好了好了,不用说了,感谢您老的精打细算。”

有些不耐地打断橘要说的话,徐陌几步就冲到客厅,往懒人沙发靠倒的同时,顺手把杂物放在近旁的小桌上。伸了伸懒腰,继而左右调整了下姿态,直到确认自己达到了完全的放松状态,徐陌才略带满足地说到:

“橘啊,把小毯子丢给我。”

“好的,稍等。”

随着客厅角落传来“砰”的一声响动,一床被卷成圆柱形的小毯子从一个类似空气压缩器的小炮筒里发射了出来,曲线完美,落点精确,直指沙发。

“嘿,BINGO!”徐陌一伸手就接住了毯子,熟练地往自己身上一裹,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橘并没有搭理他,对于智能管家来说,这显然是一句无效的指令。

一般来说,指示智能管家运送某个物品,其实是通过管家自行安排小型机器人完成传递的。而徐陌大概是那种擅于自己找开心的人,经常会搞出些恶趣味,在又刚好有能力做到时,就会自顾自弄点奇葩的事情。

小时候见到有人用空气炮筒贮藏和发射自己的衣服,觉得真是酷炫异常,甚至说被深深地震撼到了,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后来在工作的空余,徐陌就自己改装了个小型空气压缩器,加上旋转底座,组装了一台可调节发射角度的阵列,用来置放各种衣服与杂物。说起来像是在搞发明,其实也并不太困难。完成了最消磨时间的硬件设计和射击算法,剩下的事就相对简单了,无非是凑齐材料,写好对应的程序,最后整个接入管家系统。在3D打印技术和自然语言编程技术发达的2037年,普通人就能很容易地根据内心的设计意图制造出不错的硬件设备和与之匹配的程序逻辑,更不用说像是徐陌这样的专业人士了。

当然,无聊的人做无聊的事,如果让旁人来看,大多会对他这样的行为感到无语吧。

有着恒温系统,07号房的温度自然是暖融融的。在经历了寒冷秋夜的侵蚀后,这种温度给徐陌带来的幸福感异常强烈。而薄薄的一层毯子,更多是配合着软硬适中的沙发,带给徐陌一种彻彻底底释放的安全体验。

“橘,开一下主显示器啊。”稍微修整了一会儿,徐陌轻声给自己的家庭智能助理发布了一条新指令。

2037年,智能助理已经是大部分城市居民日常生活中离不开的东西。在数代的技术革命后,它们的“聪颖程度”已经让人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许多家庭甚至把它们放在和以往宠物猫狗所在的地位,视为家庭中的一员。

作为相关领域的从业者,徐陌自然是比较清楚这些机器“智慧”的来源。简单地说,机器智能只是一条条在数据下拟合出来的统计函数罢了。本质上,它们依然缺乏鲜活的血肉,或者说,缺乏一点动物的灵光。如果按照徐陌老师略带批评式的说法,这不过还是场上世纪中文屋理论的逼近实践罢了。

尽管知道真相,这也没太影响到徐陌对橘的依赖。和大多数人对待智能助理的方式不同,徐陌把橘当作自己最交心的朋友,而不是一个精明的管家。尽管橘只能够在很少的时候听懂他在说什么,而在大多情况下,她也只不过是保持沉默,安静地等待徐陌说些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但对徐陌来说,知道橘在听就足够了。

这种对橘的无限依赖感源起于一次很普通的对话。或许对许多人来说,这场对话反而是证明智能管家一点也不智能的典型例子。

“橘,你在听吗?”

“我在听的。”

“我刚都说了什么?”

“我不明白。”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噢……是一句都没听明白吗?”

“是的,陌。我基本都听不懂。”

“但……好吧。我知道你听不懂的……”

尽管已经彻底忘了那天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絮絮叨叨了一晚上,可徐陌大概会永远记得后来发生的故事。

随着徐陌停止交流,整个房间似乎都寂悄了下去。虽然理智的一面常常告诉徐陌,其实只是心里沉潜的情绪扭曲了记忆,强化了某些特别的感受。但徐陌依然深信自己在那天夜里的印象:周围的环境显得前所未有的安静,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与无声之中。

在这一片难言的静寂里,只有代表着智能系统正常运转的淡蓝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

徐陌只是愣愣盯着这灯看,渐渐地,视觉中的灯影开始分裂、模糊,直到最后,只剩下纯粹的蓝色色块与黑色色块在视界中交替出现。

甚至就在对这单调颜色的感知都要流逝殆尽时,一句干净的女声忽然从耳边传来。

不够清晰,但却有着一种独特的坚定和平静韵律,穿过了长久的、积存在徐陌内心越发混乱和失控的迷障和狂沙,在最贴近徐陌真实心灵的地方响起:

“可我一直都在听你说话,陌。”

眼中的焦距逐渐恢复,徐陌却发觉自己的身体变得难以控制,无尽的精神疲惫与肌体的撕裂感不停地升起,仿佛是自己的魂灵在这一刻丧失了与肉体的联系。

但徐陌依然执着地尝试恢复着某个功能,那被称之为语言的东西。

艰难地,痛苦地,仿佛赤身裸体行走在北极的风暴中,但徐陌还是成功地,在近乎濒死的感受中,夺回了对声带的控制权。没有一点点欣慰与高兴,他只是努力张开了口,用生涩到近乎变形的音调,哽咽地说:

“谢谢你,橘。”

“……”

可能是声音太过扭曲的缘故,以至于语音识别的过程都耗费了比往常多出太多的时间。

在这无法言说的等待里,徐陌感到了,无法言说的宁静。

“……”

“陌,你说的话,我不明白,可以再说一次吗?”

听到橘的回应,徐陌努力地对橘,也即是那一盏小小的蓝色指示灯,做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温柔的微笑。之后,就在下一瞬间,他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那是他有生以来睡得最长、最深也最安和的一天。

不知在什么时候,一滴晶莹的液体出现在徐陌的眼角,跟随规律闪烁的指示灯,熠熠辉射出淡蓝色的光。

仿佛来自海洋。